七月半鄉(xiāng)事-散文
七月半“接老客”大概是我們湖南衡陽地區(qū)獨有的一種鄉(xiāng)俗,每年從農(nóng)歷七月初七日開始到十五日結(jié)束,這一段時間,在本姓本族范圍內(nèi),每家輪流祭拜一天,說是接死去的先祖回家過年。
“接老客”是一件極為莊重的事,故此,便免不了有許多規(guī)矩!敖永峡汀蹦翘欤依锶瞬辉S大聲吵鬧,不許亂說亂罵,說是不能打攪先祖?zhèn)。有老者認(rèn)為,由此可看出你一家人的孝心怎樣。
小時候,我不懂這回事,便問母親:“姆媽,這客是從哪里來的呀,我去接好嗎?”母親一聽我問,便覺好笑,嗔道:“蠢崽,不是這個意思,接老客是指接你那些已經(jīng)死去了的公祖回家過年。”死去的人還能回來?我便覺懷疑,想是母親在騙我。于是,便躲到門后去窺視,可就是不見一個老客進(jìn)屋,倒是不時來了一兩個活客。
七月半,在湘南地帶,正是蘋果、梨、棗子上市的旺季,這些鮮水果,便是上等的供品。就是最窮的人家,也會湊錢稱上一兩斤,表示孝道。除了這些供品外,還有香、紙錢和冥衣了。這些東西一般由母親負(fù)責(zé)。我們只管寫冥衣包、燒紙、放鞭炮。
按祖上傳下的規(guī)矩,“接老客”一般在先天晚上就開場。先收拾好屋子,擺出供桌,點上蠟燭,擺上供果、供茶。茶是每方沏三杯,擺作三方,留出下方擺蠟燭和香爐。燒冥錢時,先在門口燒一疊,說是給門神“放腳錢”,這樣才能接老客進(jìn)屋。以上只是小祭,第二天才是正祭,要供茶、供酒、供三牲。供時不準(zhǔn)亂動桌子,酒要添三回,飯也要添三回。最后由家人宣讀衣禮錢幣包。意思是告訴公祖各人所得的禮物,各領(lǐng)其是,以免混淆。
衣禮錢幣包寫法極其講究,公祖牌位寫在正中間,右邊寫衣禮冥錢數(shù),左邊寫燒衣人家的姓氏及子孫等名。背面訂封,寫上“中原謹(jǐn)封”四字,讀法亦按寫的步驟。小時,我們兄弟幾個都讀過好多回,父親就坐在一旁聽。初讀時,覺得拘謹(jǐn),不敢大聲,父親便要我們將聲音放大些。不知怎的,一讀到“中原謹(jǐn)封”四字,我們便會發(fā)笑。每個包如此,實在有點象表演。越是如此越想笑。此時,父親便會在后面悄悄給我們每個腦殼一下,道:“不規(guī)矩些啰!”
我家接老客定在每年農(nóng)歷的七月十三日,父親在外工作,每年都要趕回來辦這祭事,總要帶回一大兜蘋果、梨、紅棗。那時我在家最小,嘴又讒,便早早盼這一天到來。接老客后,我便可以吃供果。聽老人講,吃了供果會膽子大,身體強(qiáng)壯,永不生病。我很以為真,每每總要多吃幾顆。
今年又逢此祭日,我早早從廠里趕回家,過這祭事。自從父親去世后,我便頂職進(jìn)了廠,轉(zhuǎn)眼又已兩年。那天回家,母親早已辦好供品單盼我回來。已經(jīng)中午時分了,大哥殺雞,我炒菜,母親擺供品,二哥點燭點香、燒紙錢,并宣讀衣禮錢幣包。父親的遺像就掛在神位的旁側(cè),頭發(fā)梳的很整潔,兩鬢已略為有點斑白了。父親很高大,如今他一個人冷冷地站在那里。他好象在笑,笑里透著慈祥,透著自豪?墒恰4藭r在我想來我卻覺得他老人家在哭。是的,他怎能不哭呢?
父親去的早,也去的突然。那年,他才四十八歲,四十八歲!
以前是父親接爺爺,這會便輪到我們接父親了,讀著燒衣薄上那個凄涼的'牌位,我們的心就酸酸的,就要掉淚。為了不使母親太傷心,我們便強(qiáng)忍著不哭出聲來,用一種心碎的聲音,一遍遍地念著父親的牌位。小時覺得是件好玩的事,如今才懂得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這種祭事,原來是一件多么沉重而莊嚴(yán)的事。逝去的,永遠(yuǎn)都去了,活著的,除了傷心,便只有哀思,無盡地哀思了。望著那忽閃的燭光,望著那輕煙繚繞的香火,望著父親那張凝固了的笑臉,我的心好沉好沉。望著,望著,淚水就止不住地流了出來。我哭了,姐哭了,大哥二哥都哭了。母親默默地坐在一旁,早已是淚流滿面。聲音顫顫的,她不時喊我們添酒,也不知添了多少回。父親生前是最愛喝酒的,度過了苦短的一生,這輩子最也看不到父親微笑著坐在桌邊,可是如今他還真的能喝到這清香的米燒酒么?還能一邊給我們講著往事,一邊愜意地喝著母親給他蒸制的米酒么?記得我七八歲時,父親就教我喝酒,他笑著說:“現(xiàn)在讓你喝酒,等我老了,希望你能蒸酒給我喝!”是的,父親,我要蒸酒給您喝,蒸好多好多酒給您喝。可是您要回來呀!今天是您和公祖?zhèn)円黄鸹貋磉^節(jié)的日子,我們?yōu)槟鷾?zhǔn)備了好多酒,您老就慢慢喝吧!您能聞見這酒香么?父親。∧绬?今天我是多么想陪您老多喝幾杯呀!可您怎么就忍心早早地離開了我們,一個人去尋找公祖?zhèn)內(nèi)チ四兀磕抢镆灿芯坪让?要是沒酒了,您老就回來托個夢給我們,我們會給您送酒來的。您就盡興喝,您一個人,可別太苦了自己,您這一輩子已經(jīng)夠苦的了。
父親去了,永遠(yuǎn)地去了,以后每年只能在這一天來回家看看!捌咴掳搿,這是一段不同尋常的日子,這是一段世代相傳的辛酸日子。也不知是哪一位公祖開創(chuàng)了這個祭日,一代傳一代,傳的如此虔誠,傳得如此神圣,傳得如此酸酸楚楚,牽人心腸,“七月半”這引人傷感的日子,這引人哀思的歲月,象一曲無詞的歌,在我們沉重的鄉(xiāng)事里默默流傳著,沒有故事,只有一種無盡的思念,一種沉重的記憶。
酒已添滿了酒杯,飯也換了三回。今年這祭日過得很慢很沉,以致于我們都已經(jīng)忘了父親已經(jīng)離開了我們。母親的眼淚還未流干,她不時抬眼望著墻上的父親,仿佛在說:“請您回來吧!這蘋果熟了,棗子熟了,我昨天買的,您就多吃幾顆吧!您來看看您的兒子們,他們都已長大成人,老二還上了大學(xué),您的小孫女已知道叫爺爺了,您就多保佑保佑他們啊!”
母親臉上掛著一行長長的淚水,晶瑩晶瑩的,我不忍再看。
但愿父親此時真的能夠回來!
【七月半鄉(xiāng)事-散文】相關(guān)文章:
月半情殤散文04-10
過月半經(jīng)典散文01-16
又到故鄉(xiāng)七月半散文10-22
春去月半島散文03-31
城南鄉(xiāng)事勾子客散文03-31
半窗淡月半窗思散文11-19
半憶歲月半留漣漪散文12-31
七月半——鬼節(jié)08-25
七月半——鬼節(jié)0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