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的經書散文
師父打開經書,我則為木魚纏布條,以防清脆的木魚聲被人聽了去。趁這機會,我問師父:佛祖知道我們遭遇的事情嗎?
當然知道,佛祖無所不知。
那他為什么不出來阻止?他不是法力無邊嗎?
佛祖自有他的安排,不勞你來操心,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師父總是這么有信心,剛下山時,我擔心我們將被山下的人事淹沒,佛祖再也看不到我們。師父說,我有一個辦法,我們可以定期給佛祖寫信,就算我們的心意被山下亂七八糟的事遮住了,白紙黑字的信佛祖總會看到的。當晚,師父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率先給佛祖寫了一封信,她不讓我看她寫的,她說她也不會看我寫的,因為我們業力不同,寫的信也會不同。我不知道她寫了什么,只看到她一邊寫一邊抹眼淚。過了兩天,天還沒亮,師父把我從睡夢中搖醒,告訴我,佛祖收到她的信了,佛祖為她的信做了批示了。我從沒見她那么高興過,雙眼發亮,聲調夸張,一向沉穩持重的她,轉身出去的時候,甚至跳躍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下的,也許我是念著經書倒下的,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在床上,而是在佛堂里,師父正坐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慧德,你知道我最大的遺憾是什么嗎?師父看上去一夜未睡。
我搖頭。
我沒有為你梳過辮子,一次也沒有。我至少應該在你剃度前給你留一次長發的。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突然想起這個,連我自己都沒這樣想過,我從沒向往過長發,就像我從沒想過何時到月亮上去走走。
不久,外面就響起了喧鬧聲,拆庵的人已經上山來了。
根本不用跟我們打招呼,徑直闖進來,一些人爬上屋頂揭瓦,一些人在里面撕扯長長垂掛的經幡,收集焚香用的爐子,還有些人在摳菩薩身上的金泥,他們懷疑這是真的金子做的。
我們拿出捆好的被窩卷,一點日用品,遠遠地站在旁邊看。我緊靠著師父,她的眼皮無動于衷地垂著,身體卻在輕輕抖動,嘴唇也在輕輕顫動,我知道她在干什么,我甚至知道她正在念哪部經。
有人催我們快點下山,沒必要站在這里看拆屋。這是個好心的人,不管什么情況,眼睜睜看著別人拆自己的屋,心里總不好受。師父嘆了口氣說:走吧,該走了。
半道上,師父一屁股坐了下來,我以為她崴了腳,忙蹲下去察看。她不耐煩地推開了我。我這才發現,她臉上變成了蒼灰色,像在哪里抹了一層灶灰。
他們這是把我們往十八層地獄里趕呢。我第一次從師父的聲音里聽出了青煙一樣的怨氣。
已經有些人在修葺那個舊磨房了。我告訴師父,要是沒有光中,我們連舊磨房都住不上。
師父閉著眼睛合了一下手掌:感謝救苦救難的菩薩,你不知道嗎?那不是光中在幫我們,是菩薩在幫我們,菩薩指使光中這么干的。
我也跟著合了一個掌,對呀,不然,為什么光中一直很注意在人群中撇清跟我們的關系,這回卻那么大膽,在會上站出來為我們說話呢?
我們沒有資格在爐前那么光榮的位置上工作,我們的工作是洗河沙。
我怕師父受不了那個濕氣,想去跟紅臉膛的隊長求情,換個工作,師父不答應:不求他們!讓他們看看,我們到底是不是寄生蟲。從開會宣布還俗那天起,就不斷有人在說我們是寄生蟲,師父煩了,反駁道:我們一樣也在春種秋收,我們一直都是自食其力。人家馬上說:那你給我們說說功德箱里的錢到哪里去了?師父也不示弱:我的草藥膏你們想拿多少就拿多少,誰付過半分錢?人家說:還說呢,吃了你的藥的,后來都復發了,師父一聲冷笑:人吃了飯還會餓呢,沒聽說吃一頓可以管一輩子的。
師父很快就在河里泡出病來。我去請假,紅臉隊長干笑兩聲:她既有菩薩,又有藥,怎么還生病了呢?我說:師父到底年紀大了。隊長哼了一聲:我這里年紀比她大的人多的是,人家都在勞動。我無話可說,猛地朝他跪下來,他一退,生氣了:喜歡跪你就跪吧,今天你來請假,明天他來請假,生產還要不要人搞啦?反正已經跪了,我不介意用膝蓋追過去:她真的病了,身上燒得火燙,她要是死在河里,以后恐怕無人敢下河了。隊長的臉更紅了,憤怒地扔下兩個字:好啦。我知道,這就是準假的意思。
師父臥床七八天了,肉身一天天松軟下來,摸上去像豆腐皮,臉上也變成了草紙顏色,原來平展展的眉毛,現在往兩邊耷拉下來了,眼窩深陷,不睡的時候,兩粒圓圓的黑眼仁,奮力穿過多皺的眼皮,死死地望著某個地方,像在跟誰論理。只有額頭還沒變,還是方方正正、福壽綿長的樣子,靠近眉毛的地方,有一條刀切般的淡褐色印痕,那是常年戴帽子勒出來的。
知道什么叫身在曹營心在漢嗎?師父望著磨房屋頂問我。
不等我回答,又說:人可以還俗,心不要還俗,否則,吃虧的是你自己。
那我該怎么做呢?
從前有個和尚,云游路上被歹人所害,割去了舌頭,賣給人家做苦力,到了這種程度,他還是想誦經念佛,可又發不出聲音,怎么辦呢?他想了個好辦法,把他要念的經用手蘸著水在地上寫出來。寫一遍等于念十遍,寫了幾年,他的舌頭重新長了出來。
師父說著說著又睡過去了。
這天半夜,我莫名驚醒,見師父好好生生地坐著,一臉的平靜安然,就問:師父你好了?師父說:是佛祖讓我好的,佛祖把我的病一把全抹去了。
我去給你倒杯水。我掙扎著往起爬,師父說:我不渴,就想坐會兒,好幾天沒坐了,你睡吧,年輕人,瞌睡大。
這話似乎能催眠,還沒聽完,我就倒在地上,昏昏然睡了過去。
第二天,我被工地上的'軍號聲吵醒,睜眼一看,師父還在打坐,這正是我最佩服師父的地方,師父只要想坐,準能把自己坐成一尊石像。
匆匆擦了把臉,就出門往工地上跑。隊長說了,既然你師父請了假,那她分內的工作,就得由你來完成,也就是說,我一個人得干兩個人的活。
路過三個煉鋼爐的時候,身體陡地一陣燥熱,溫度太高了,連空氣都要被點燃了,再看看疲憊又興奮的值夜燒爐工,頭發眉毛上鋪著厚厚的灰燼,兩眼熬得通紅,卻不肯回家休息,讓值白班的頂崗上陣。能親眼看見鋼水通過自己的勞動慢慢流出來,是一件無比光榮的事情,誰都不想錯過這樣的光榮,于是燒爐工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站了一圈又一圈,把火球般的煉鋼爐團團圍住。
沒走多遠就碰到了隊長,隊長紅臉一板,拔高嗓音:她怎么還不上工?太不自覺了!去,把她叫出來,馬上給我下河去。
我想也是,師父都能打坐了,應該可以出來走走了,也不用她下河,她只去點個卯,活兒我來替她干。
推開門一看,師父還在坐著,正要說話,突然覺得師父的姿勢不對勁,背直得過分,頭又有點側歪,輕輕碰了下師父的背,竟撲通一聲倒了,倒了還是打坐的姿勢,盤著的兩腿高高豎起,僵直的頸項引著腦袋斜斜地戳向地面,渾身冰涼如鐵。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師父走了,她用這種最高級的儀式,把自己送到了極樂之地。
……
這天晚上的月亮特別大,星星像紐扣一樣清清楚楚地釘在夜幕上,我一顆一顆地盯著它們看,沒準那顆閃得飛快的就是師父呢,她剛上去,還站立不穩?蓜e掉下來呵師父!
這樣的夜晚,沒有師父的催促,我也很想給佛祖寫信,我想讓他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那是不能讓別人知道的想法。
路邊的一條標語讓我停下來,標語末端,有一大片空白,趁人不注意,我悄悄撕下那塊空白紙,可惜它是紅色的,很少有人用紅色的紙寫信。
沒辦法,我沒錢買紙,僅有的一支筆和半支硯墨還是師父寫藥方時剩下的。
后半夜,工地漸漸安靜下來,田野上漂浮著團團白霧,我總覺得此時不是人的時刻,它應該是屬于神的。
在白霧籠罩的磨房里給佛祖寫第一封信。
至尊佛祖:
我們遭遇了一些變故,我們被人從庵里趕到了山下,我師父已經被那些人踩得骨肉分離……我知道這是個考驗,他們想用對師父的暴行,來嚇倒我,對他們歸服歸順,但那是不可能的,首先,我相信師父并不痛苦,師父的魂魄早就到佛祖您的身邊去……其次,我看透了他們,他們當中,很多人在師父手上拿過藥,感過恩,戴過德,在您腳下磕過頭,進過香,許過愿,現在卻把一切都推翻了,我知道我不能憤怒,也不能怨恨,更不能記仇,我要理解他們,原諒他們,但我的確……阿彌陀佛,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即便我已是一名社員,也要做您最虔誠的信徒,潛心禮佛。
雖然師父叮囑過,第一不能寫假話,第二不能隨便發愿,必須寫你所做的,或者是你一定會做到的,違反任意一條,都是罪過。但我還是輕而易舉就發了一個愿,如果我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那我不如追隨師父一走了之,雖然那同樣也是一種罪過。
信一寫完,就拿去燒掉。那堆小小的灰燼,先是顫抖著縮小,然后,一陣輕輕的風,黑色的灰燼飄揚起來,就像天上突然伸下一只手來,把其中的字摘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