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的影子散文
小時候,我家院子里種的向日葵夭折了七、八棵,秋天只剩下一棵高大的老向日葵。它長到兩米多高,好像一根綠色的電線桿子。為了幫助牧區的親戚找到我家,我媽用蒙古文寫信告訴他們“院子里長了一棵特別高的葵花”。
我常常趴在窗臺看這棵向日葵,它的軀干如同擰滿了筋,筋外的綠皮生一層白絨毛。向日葵扁平的后腦勺也長滿了筋包,原來像小舌頭一樣的黃花瓣枯干之后仍不凋落,萎在臉盤子的外圈。它的葉子如一片片手絹,仿佛想送人卻沒送出去,尷尬地舉在手上。
向日葵的伴侶是它的影子。我家的小園子在秋天已一無所有。地上只剩下灰白色的泥土。土被連續的秋雨沖刷出一層起伏的花紋,似干涸的河床。立于院子中間的向日葵的影子如長長的黑色表針,從早晨開始緩緩地轉動,仿佛探測園子里的土壤下面的秘密。我們這個家屬院的地里有許多秘密。春天,各家種園子翻地翻出過日本刺刀,還有人的骨頭。按說,翻地只翻一鐵鍬深,翻出來一些東西就不應再翻出來新東西了。但我們家屬院年年春天翻出來新東西,這些東西仿佛年年往上長,最多的是人的肱骨和脛骨。有的人家把翻出的骨頭捧子順條堆在松木柵欄邊上,仿佛炫耀他家的財富,那個時候的人真愚昧。我們跑到各家看這些骨頭。有的小孩腰扎一根草繩子,把骨頭別在腰上,到街里閑逛。這個小孩后來失蹤了。
我總覺得向日葵的影子底下會有什么秘密。骨頭不算秘密,雖然有人說骨頭們每天會從地底上往上長一點,春天長到地面,它們要長出來。如果不翻動,骨頭也許長出白枝白葉,也許紅枝紅葉,不一定。有人說這些骨頭的宿主乃有冤魂,我沿著向日葵的影子往下挖一條細細的深溝,把土掏出來。這樣,向日葵影子的細長身軀與大臉盤子就鑲嵌在溝里。我見此很欣慰,如果蹲下看,地面已看不到向日葵的影子了。這是多好的事,我藏起了向日葵的影子。
萬物和它們的影子應該是兩回事吧,東西是東西,影子是影子。向日葵影子的生活是在模仿向日葵,為它剪裁一件透明的.黑衣,追隨它,須臾不得離開,直至黑夜來臨。向日葵的影子沒想到它竟掉進了溝里。我在向日葵的東面和西面挖了兩條溝,都很細。西面的溝更長。太陽落山時,向日葵的影子掉進這條溝基本上爬不上來了。我一看到此景就想笑,這是它萬萬沒想到的事情。黃昏的光線從遼河工程局家屬院包括更西面的體育場和衛校方向的天空奔涌過來,幾乎一點阻擋都沒有。向日葵拖著一根影子的尾巴朝夕陽跑,過一會兒,慢慢的,影子中計了,它掉進了溝里,我在溝上面蓋上早已準備好的草。看到沒有,向日葵的影子消失了,它是世界上唯一沒有影子的向日葵。雖然它老得豁掉了牙齒——它臉盤上的瓜籽被喜鵲偷啄了很多,像豁牙子的老人。但它擺脫了影子該有多么輕松。房子和楊樹都倚靠在自己沉重的影子里,房屋的影子由于沉重而傾斜。楊樹的影子甚至在模仿楊樹的斷枝,像取笑它一樣。
向日葵在自己的影子里站立,它在影子里站高、變矮、影子是它對往事的回憶。螞蟻在向日葵的影子爬,如同檢查它的身體,或者說正把它的影子拆掉,搬到各個地方。每次我從窗臺看到向日葵,它如同拄著拐杖的老將軍,它離不開那根拐杖,拐杖就是它的影子。
向日葵的奇特在于把那么多種子結在自己臉上,它的大而圓的臉仿佛在笑,長時間凝視太陽卻不會造成日盲癥。然而它的臉上堆滿了子女,多到數不過來。它看不到眼前的情景,它的子女在它臉上鋪設了一座團體操的廣場。蜜蜂般的花蕊脫落,向日葵的臉上布滿黑色帶白紋的瓜籽。它們被稱為瓜籽,然而跟瓜沒關系。瓜籽們等待閱兵的口令。它們的橫列已經齊得不能再齊,縱列更整齊,每一個肩膀都靠在一起。“正步走”的口令在哪里?瓜籽們等待大喇叭傳出這個口令。但沒有,然后向日葵的頭顱就低了下來,像所有罪人。那時候,盟公署家屬院有一半的人是罪人,他們白天去單位低頭請罪,回家的路上也不敢抬頭。向日葵的頭顱越來越低,它終于看到了地上的影子。影子里面有什么?為什么會有一個影子,向日葵仔細查看,臉盤子越來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