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打工途經的散文
家族里面,兄弟幾個,論起職業行當來,我應該算得上工作之最了。提泥搬磚打零工可謂涉足之眾多。這對于自己本不是引以為豪的的事,但它們是我走過,經歷過的,是我三十歲之前無法更改的人生軌跡。回首走過的路,我愿拿出我的拙筆,用回憶的姿態,寫一寫當年的我,或者說那些年的人生閱歷。
一
我的打工之初是從中學結業后開始的,準確的來說,中學畢業后,在家無所事事后起步的。當年,大抵是九九年的時候,我告別了校園生活,進入了單調而乏味的農活日子。中學結業,我剛好十八歲。在那年月里,按國家法定,我已是成年人了,但在父母眼里,我尚且還小。很多自己想干的事,父母總是百般阻撓。也許這點是出于父母膩愛的原由。但在那時,我不這么想。父母總是把我困在家里,閉門不出。我想到大城市闖闖,父母怕我年齡小,跑那么遠融入社會,人生地不熟,舉目無親,怕吃不開,沒能讓去。寫到這里,有讀者要問了,那咋不學門手藝呢?對于學手藝,當年父母也提過,不過那是二次打工后的事情,當時對于學手藝,擺在面前的有傳統的幾樣:例如,做木匠,當裁縫、吹響器、學理發等。這些細活雖不用掏粗力,但在那時我的心里特鄙視這些行當,認為是三教九流的差事,自己飽滿的理想熱情,干這低俗的活,心有不甘。縱然父母所說的一切是為我好。我始終覺得自己有一個遠大的目標,它處在看不到的當前,也藏匿在摸不著的未來,我一想到它,就分外的有力氣。似乎是有一神秘力量在牽引著我一樣。
呆在家的時日里,每天的雜活不斷,不是下地干農活,就是處在家中劈柴,掃地,干這干那的。但我也不愛出門,屬于宅男型的。就是出去玩也找不到可玩的場所,關鍵是與我一塊長大的發小也沒幾個,在這沒幾個的數字里,那些年,恰逢當兵熱,在農村,下了學,不學手藝,不種田,唯獨高一點的向往就是去當兵,在部隊里混個一職半差的,端上鐵飯碗,也算脫離了農門。他們就是這樣把青春獻給了軍營。或許看到這兒,有讀者要問,這么好的差使你咋不去呢?這話問的好,其實也是我要說的。俗語有云:人各有志。當兵并不是每個人都喜歡的,也不是每個喜歡的人都能如愿的去當兵。畢竟這是當兵,諸多的征兵標準,一項不合格就絆住腳,卡住了。好在對當兵我生平熱度不高,再者我自身體格也差了點,進而沒走上這與國家沾光的行當。
剛不上學時,融入農活之中,鋤地薅草,收獲糧食,平時做點瑣碎,與之校園生活相比,倒覺得很新鮮,但是時間一久,這種新鮮感就會慢慢的的在心里發酵醞釀,逐漸演變成對這種生活的枯燥無味。于是心里向往到大城市闖闖的欲望就越加堆積的濃烈。在家呆了一年后,看著身邊和自己年歲相仿的一撥人各自都有事兒做,雖然各自做的事兒不同,但都飛出村子尋找自己的夢想。而自己還囿于四面高墻的家里,猶如井底之蛙。看不到村子以外的景致。我不想這樣子下去,于是平生第一次自己做決定的思想在十九歲那年的秋后付諸行動了。現在提起這件事都感覺那時的自己傻傻的感覺。具體什么個情況,待我尋著記憶的脈絡細細道來。
二
你有過離家出走的過去嗎?不管你有沒這樣的過去,反正擱我這兒是有,而且還不止是一次,后來又有一次。雖然間隔是兩次,但每次離家出走的原由各有不同。
第一次是高考落榜那年,成績分數名落孫山,沒能考上理想的學校,心里茫然若失。感覺有虧于父母與家人對我的殷切希望,有愧于自己。現在想來那時我自卑感特重,也沒考慮再復讀,就依然決然的跑到了縣城汽車站,坐上了開往省城的車,當時身上無任何攜帶,口袋里就有幾十元的錢,沒想太多,就是一股腦的想到城里找份事做,換回失落后的空虛,填補一下零亂的心。等車子到了省城二馬路汽車站,我看著眼前流動的人群,心里忐忑不安著,又迷茫著。我要到哪里去?捫心自問,扭頭瞅到旁邊停靠著幾輛大巴車。離我最近的是開往山東濟南的車子,我當時就想,既然離家就離家遠一點,當即問了一下在車門口收票的售票員,結果票價要五十元。那時,我身上沒這么多,因為錢不充足,進而打掉了跑遠點的設想,要不是這樣,我的人生故事就該改寫了。
我隨著人流往站門口走,平生第一次到省城來,瞅著面前陌生的地方與陌生的人,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未知加迷茫,就這樣低頭晃悠悠的走,走到一個拐角處,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在喊:“小四,(我的小名),”我當時癔癥了一下,挺疑惑,心想誰在喊我的小名,省城沒我的親人啊!我循聲音覓去,抬頭看到路旁石階上坐著一位戴淺黃色圓邊帽子的女人,身著一襲帶碎花的長裙子,年齡約莫四十來歲。此時,我意識一下清晰了:這不是和父母關系不錯的黑三嬸嗎?在家里的時候,常到我家串門,說說笑笑,偶爾父母也帶我到她家去,玩她家的積木,還和她的孩子做游戲,更近乎的是她妮兒與我年歲相仿,我們還是小學同學。唉,只是黑三嬸現在是城里人了,衣著洋氣,打扮時尚,顯得很富態。看到我,她舒展起滿臉的微笑,驚異的眼神望著我,用平和的聲音問我說:“小四,你咋在這?來省城干啥了?”我一五一十的說明來由,她聽我說完以后,很是吃驚。不住的說我膽大,又問我,你爸媽知道嗎?我說,不知道。她略有不悅,繼續說道:“省城這么大,你一個人,萬一碰到壞人咋辦?”我沉默不語,她拉著我的手,跟我說道:“走,跟我回家吧,眼看天就黑了,到我家吃頓飯,明天我送你回去。”我那時聽她那么一說遇到壞人畏懼的事,嘴上雖沒說什么,也沒顯現懼怕的表情,但心里也有些膽怯了。她把我帶到她家吃了頓香噴噴的米飯,又給我父母打通了電話并說明情況,然后,掛了電話。第二天早上,她給我早早做好飯,吃完飯后,送我到車站,臨行時,還給我買了回家的車票,囑咐我路上小心,到家聽父母的話。就這樣,平生第一次的外出遠行夭折在了這位熟人手里,現在想來我不知道是要感謝她,還是要埋怨她,若不是遇到她,我會流落街頭還是……?我無法想象。
三
無獨有偶,經歷了第一次的遠行,隔了段時間后,接著又第二次離家出走,這次的離家出走與上次有了很大的不同。這一次的離家出走不是因為其它原由,單是源于我性格倔犟,與父親在干農活中發生了斗嘴,父親也是脾氣倔強的人,因為一句話的事兒,我與父親發生了爭執,進而互激惱怒。那時我年少氣盛。愛犟嘴,父親不說話倒沒后面事兒的發生,單單就一句:給我滾的遠遠的,永遠別讓我看到你。就是這樣的一句話,讓我當時心一橫,委屈促使著我淚水滑落,匆忙回屋收拾幾件換洗的衣服,提著大提包徑直步行到鄉汽車站,腦子里也沒個想去的固定地點,由于心里氣憤填膺,看到車站有車,就拎著提包上車。上了車后,我才知道是開往新鄉的車,新鄉離我們這里不是很遠,票價貌似記得是十五元左右。雖然相對省城略顯距離近了點,但生平也是頭一次去。心里未免不知所從。
約莫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車子到站了,乘客們都紛紛下了車,匯成人流,出了車站口,各自朝不同方向流動的人都有。我就盲目跟風的朝人多的地方走,當時我心里是這樣想的,人多的地方更容易尋找生存下來的機遇。我拎著包往前走,步伐平緩,秋天的陽光不再那么的熾熱。我身著一身與自己年齡極不相符的西服,內層套一灰襯衣罩紅色的毛衣,下身土黃色褲子加灰色運動鞋。這身行頭此時描述起來,倒與戲劇小品中的搞笑角色如出一轍。我慢悠悠的邊走邊尋視著眼前流動的風景,人來人往的小道,河邊柳枝飄揚,由景入情,心里頓覺感概良多。走到一處較為寬敞的地方,看到路邊聚集了一群人,清一色的男士,年歲不一,衣著各式,但都分別帶著大包小包的,臉色各異,我奇怪著心里忽發想象。他們是打工還是?正待我胡思亂想之際,一位身著卡其色茄克,年齡估摸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騎著自行車靠路邊停了下來,臉帶微笑的問我:“嗨,小伙子,樂意來飯店做事嗎?”他一提起干飯店的活兒,我腦子里就想象得出在飯店擇菜洗菜端盤子洗盤子的場景。我好奇性的問道:“一個月多少錢?”他隨口答道:“200.干的好的話可以加到300.”聽到這樣的數字,我心想工資也可以,畢竟200至300拿現在來說不算個大錢,但擱當時這已是很可觀的工資了,我心里權衡左右,心想與其在碩大的城市游蕩無住所,倒不如先找個工作掙個錢安身,解目前的燃眉之急。想到這些,心里對此蠢蠢欲動了。眼前的這位雇主男子看我心思活絡,更是火上澆油說道:“走吧,小伙子,看你也是頭一次出門,跟我干吧,再給你漲50如何?”我本已心動,看看周圍那些和我一樣找工作的人對這位騎自行車的雇主冷眼旁觀,不削一顧。我心里又有些妥協與不安了,我雖初入社會,但對那些黑心的老板壓榨工人勞動力或是借此工作販賣人口到黑煤窯的事跡已有耳聞。想到此時,之前的初衷又被現在的想象嚇著了,再加上旁邊一位老者對我的勸告,他說:“小伙子,要當心啊,他每天都來這找人去他飯店干活,但每次都空手而歸,不是人家不跟他去,而是這里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貓膩。”經這位看上去年方五十多歲的大叔這么一說。我更望而卻步了,遲疑片刻,隨后對那位雇主擺擺手,又搖了搖頭,雇主老板看我意志堅決,不再恍惚不定。一臉無奈的騎著自行車溜走了。之后,那位年紀五十多歲的大叔靠近我的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笑著對我說:“小伙子,這樣做就對了,你沒看剛才那騎自行車的對這么多人不理不問,偏偏找你說話,他那勾當路人皆知啊,一看就是騙子,幸好你沒跟他走,否則的話,后果不敢想象。”看著眼前這位大叔的言談舉止表情,我能感覺得到他的真誠與善意。辭別了這位大叔后,我腦子一片空曠兼迷茫,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提溜著我那陳舊褪了色的提包漫無目的的走,穿過人來人往的馬路,我在一座風景優美的橋頭坐下,橋下流水潺潺,河兩邊垂柳飄飄。沒人會在意眼前優美的景致,行人只是匆匆。我坐在橋邊的臺階上,望著車來人往的馬路,抬頭看看天,太陽緩緩西移,光線柔和了許多。接近黃昏的日頭正在漸漸拉近。凝目思慮,心想,要趕快找個安身的住處。不然,晚上該流落街頭了,我這樣想著,起身正要走之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喊住了我:“超,你咋在這兒呢?”我抬頭一看,一張熟稔的面孔映入我的視線:單眼皮的圓眼,油亮發光的偏分發型,最起眼的還是劉德華式的鷹勾鼻,在端正的五官中顯得格外凸出。這不是兒時的發小段剛嗎?你咋也在這呢?我驚喜中反問他道,他呵呵一笑,淡淡說道:“這不是今星期天嗎?尋思不上班,出來轉悠轉悠,沒曾想,在這遇到你了。看你提著包,這是……?”沒等他說完,我臉面就掛不住了,羞愧難當啊!我前前后后給他說明來由,聽后他哈哈大笑,說我的愚不可及,之前電視里特有的鏡頭,讓他在我身上看到了,而今想起,自己還隱隱發笑呢!
后來他把我帶到一處遠離都市繁華的郊區,在一家名為食客順的飯店坐了下來。他做東,要了幾盤小菜,又起開兩瓶啤酒,邊吃邊敘舊,似乎多年的不見把所有的友情都串聯了起來,敘敘東,道道西的,甚是歡顏。飯桌上,他也道出了無奈,在他舅姥爺的幫助下,他有了一份可以自食其力的工作,比較而言,他比我夠幸運,但這份工作他一直很不滿意,工資不算高,也就幾百而已,一個人來說,裹個肚圓。他說,家里已有人給他提了親,說了媒,婚期已定,父母都是殘疾,全靠自己拼搏。聽了他這一說,深深的感覺到,我又比他夠幸運,我有雙親勞動的爹娘。那晚,我們促膝暢談很晚,次日醒來,他給我買了早點,催促我趕快搭車回家,免得父母擔心,如此以來,我又在宿命的安排中,幸運的回到家里。想想這兩次經歷,覺得挺滑稽可笑的,雖沒成就啥正果,但之后細細品味,又有點巧合兼傳奇的色彩,不論怎樣,這是我過去的切身經歷,也是我拿錢都買不出的記憶。至此如今,念念起過去的事,我都會由衷的倍感記憶難忘。
四
文章寫到這里,還只是我步入打工之初的一個前奏。我真正走上打工之路的還是父母為我操持的第一份工作——建筑隊。雖然那時候在家里屬宅男型,與父母斗嘴斗氣,但父母還是出于雙親之情,為我托關系找熟人謀一差事,雖然這份活兒在那時看來很不起眼,雖然我也有一百個不愿意去做這份工作,但出于生活的考慮我還是干了,而且還干的踏踏實實,數月下來,掙得了在我出道之初的第一份工資。雖然我在當時的建筑隊里只是一個搬磚提泥的小工,出力辛苦些,冒著酷暑太陽曬,但我還是熬過來了。由今去想,我覺得,只有經歷了這份切身體驗,才能真正的去領會其中的苦,才會更加珍惜眼前的幸福生活。
提起建筑隊,或許對多數人并不陌生。說白點就是蓋房子的。在村里邊自行組織起來給人家蓋房子的那是建筑班。在城市里蓋高樓大廈的團隊,美其名曰那是建筑公司,我最初走進的是村里建筑頭組織的建筑班。建筑班里人不多,七八個或十個人不定,這些人都是農活閑暇臨時組建起來的一班人。有十八九歲的青年人,有三十來歲的壯年,也有年過半百的中年及四十來歲的家庭主婦。別看這群人員紛雜,也別看有老有小,愣是你沒沾親帶故的關系,也是拒之門外。也是這樣一群人,沒多少文化,卻有一份手藝的泥腿子,愣是靠著一磚一瓦筑起了二層小洋樓。混在這樣一個團體里,我看到了村人提泥搬磚砌墻的樸實,看到了他們為美好生活努力打拼的蠻勁。也在酷暑太陽曬嚴寒結冰的露天環境中感受到了生活的艱辛。
可惜這活兒我沒做多久就不愿干了。沒啥特別的原由,或許是由于自己吃不了那份苦吧!也或許自己的好高騖遠,不想摸爬在鄉間村落的一隅,只想找一份體面的工作,那怕是時間長點,只要能遮風避雨的在室內也好。就是這樣的一個想法,后來也算是如愿了,但這又是我人生中的一個站點。
五
那是零零年以后的事情,哥姐都在城里工作,又在城里安了家落了戶。介于這樣的優勢,哥姐幫我在城里找了份吃住在廠里的差事,自然不是廠區看大門的門衛,而是一名工人。是怎樣一名工人?又是怎樣一個廠?喜聞樂見的您不防慢慢待我敘述。
早些年時候,就是家里黑白電視剛盛行那會,電視屏幕上方老愛登招工廣告,就是這樣的機遇下我進入了一家棉紡織廠。當時進廠前是先要交五千元押金的,況且當時的廠區還沒建起,也是這種情況,為了一份當工人掙工資的謀生手段,還是有很多來自不同縣區鄉下的青年男女紛紛投囊應聘,然后等待一年之久,招募過來的人員先是一周的靶場軍訓,后是在縣城最大的紡織廠培訓學習。一番折騰后,等待分配工種時,又是一系列托關系找熟人的勾當。偌大個廠,百十個人,誰都想選個活兒輕,薪資高的工種。雖然紡織廠聘用的女性較多,男士在其中只是個點綴,但有關系開后門的不乏把好的差事占完了,如修理工,電工之類的,屬技術活,沒關系沒門徑的只能靠邊給擋車工坐一角落擺管去。寫到這兒,有看官要問了,擺管是個啥子嗎?顧名思義,擺管乃行內術語。就是把蠶絲線或棉花線通過細紗機繞成絲線纏繞在一端粗口另一端細口的塑料管子的裝置。類似于工具中的紆子。自然擺管這活兒擱紡織廠算是最沒技術含量的工種,人人都會,雖是如此,工薪也是落九天似的低,那時一個月才三百元,包住但不管飯食,除除雜項,月底下來,剩余無幾。不過,這點微薄的收入,在那時也讓員工們沾沾自喜,畢竟這份活兒不是每個人都能如愿以償的。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進去的。相比之前在露天環境中提泥搬磚的活兒,是有多少勝多少。起碼這是工廠,日制八小時,刮風下雨吹不著淋不著,這在當時是很美的差事啊!
剛起步之時,工廠領導人每天要對我們這些工人開進出班會議,會議的內容無外乎生產安全及生產效益這些模式化了的話題。然后各崗對各崗的交接工作,進入工作區之后,運轉的機器聲嗡嗡直響,聒得耳朵似乎都耳鳴了,車間內的空氣漂浮著絲絲縷縷的棉絮,好在我們都發有醫生似的白帽與白口罩,做好了抵擋棉絮吸入口鼻的應對措施,看著我們這些男女普工白帽白口罩的裝束,如能再配一身白大褂,簡直與醫院里的醫生裝扮相差無幾。
車間工序多樣,至今我耳熟能詳的就有:清花,梳棉、并條、絡筒、粗紗及細紗等。我當時被分配到細紗車間,做落紗后的擺管工作,內容雖簡單,但也不單單是把管擺好就完事了,而且還得用刀片清理管上纏繞的一圈又一圈的線團,這是很棘手的活兒。一個人往往應對不過來,好在一個班里的落紗工擋車工有時會過來幫忙,解一時之急。顧及不過來時,初期有車間組長搭把手,但車間組長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所以像我們這些擺管的往往應對不來。那怎么辦呢?對于這樣的情況,領導仁慈吝嗇,不會再增加一個人來協助,而是要求我們擺管技巧方法,并當場作示范動作。手法動作看起來倒很嫻熟,但在速度上只不過比我們做之前稍微快那么一點。難以解決根本問題。工廠要的是產量與效益,一個人的活兒完不了,大伙都要受連累,于是進出班會議指責批評的內容就多,次數一多,事端就出來了,請假辭職的遂而抬頭。我所在的細紗車間當時就有一位性格暴躁的主兒,因為工作的事,與廠領導大發脾氣,后來廝打一團,最后,那位員工工資泡湯,什么也沒帶,悠然離職。
當然,也有在廠子混的較好些的員工,不說與廠哪位領導有無親屬關系,單說個人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先說工作方面,就是我所在的細紗車間,有位資質一般,胖胖的女士,那時她已二十八九歲,穿著樸素,說話也很和氣。話不多,總是默默無聞,那時,她是我們細紗車間有名的擋車工,培訓時,教練老說她手頭笨拙,一個線頭人家眨眼功夫就接上去了,她卻費勁氣力,繞上幾繞就是接續不上,當時,教練看著也是揪心,她自個心急的也是眉頭滲汗珠。教練耐心不得,直接給這位大姐下了一個定論:你不是做這行的料,趁早改行吧!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擱在這位大姐身上猶如泰山壓頂,喘不過氣。人云:士可殺不可辱。教練憤慨無奈的一句話定使得這位大姐勤奮努力,腳踏實地的練習手指的靈活性,默默間,功夫不負有心人,家里土語也說:千年笨也擱不住萬年學。在進入車間正式工作的時候,這位大姐亮出自己獨特的一面,對著高速旋轉的斷線頭,不但是線頭接的快如閃電,而且勤勞踏實能干的本質也很讓領導賞識,多次崗位評比模范中,這位大姐的業績得到車間主任及廠領導的愛戴與贊許。另外再加上和同志之間關系融洽,很快的晉升為我所在細紗車間擋車工與落紗工的組長。倍受廠區同事及領導關注,就連當初藐視這位大姐的教練聞此消息也是膛目結舌。至今我還記得這位大姐的名字:耿桂花。
另一位耳熟能詳的是一位男士,他令我印象深刻的不是他工作的如何出色,也不是與廠區領導有親戚關系。而是這位兄臺有一口能說會道的嘴,嘴上功夫堪比了得。是我隔壁宿舍一室友,長相高大帥全占,身段也苗條,細高個,瘦臉,謝霆鋒式的偏分發型。春天時候,喜歡白襯衣外扎土黃色長褲子。從衣著裝扮上就可以看出此兄臺注重外在且愛干凈。與他同宿舍的室友床鋪邋里邋遢又懶得收拾,再看這位臺兄的床鋪被褥疊的角棱分明,被單子撐的平如桌面,絲毫褶皺沒有,床下邊放置的鞋也是碼的整整齊齊。與之其他人相比,簡直是不可同日而語。
衣著穿戴講究者其心底必細膩。這句話雖不是貫通眾人的至理名言,但放在這位兄臺身上恰是合適。不說他在工作上顯示得如何如何,但就個人問題上尤為當時我們這些工友學習之楷模。這小子入廠不久,憑著自己的自然帥氣五官再加一張三寸不爛之舌勝抵百萬雄獅的嘴皮子。博得當時廠區年輕女子青睞,更有甚者有的女生私地還暗送秋波于他,這廝算是交桃花運了。自然能博得眾女子欣賞的還不止是這廝的帥氣與嘴皮子,更重要的是會處理事情,然后就是心底細膩。他每天下班后的事情就是游刃于女生之間,換著法的與自己關系曖昧的女生來往,或是一起走在大街,或是躋身于游樂場所或超市,生活過的真是美哉樂哉!
他自稱自己與那些女生只是姐弟關系,而實際呢,他腳踏幾只船誰知道呢?這也許只有他自己清楚。能哄得女孩子,這也是另一種本事不是?后來,這仁兄確實在廠里里自談了一位年輕貌美的對象,沒花多少錢,喜得抱得美人歸啊!當時使得這一消息傳開,所有的男同志無不嘖嘖稱贊。并投以羨慕的眼神。
回憶挑撥著我的思緒,走到這里,毫不避諱的還是要揭露廠里的`一些事實。怎么個事實呢?就是廠里的男士與男士硬對硬的敵對關系。構成這樣不和諧關系的導火索往往是年輕氣盛的脾性,因一句話或一件小事釀下的禍端。這樣的事發生在宿舍內的較多,也只是一小部分人。我曾目睹過本廠的一個員工領一伙社會小混混拳打腳踢宿舍員工的慘狀,當時是夜間,廠區剛運轉,沒有設保安員,門衛的作用也是似有若無。唉!說來都是陳年經歷,當年我就想,為了尋得一份工作,為了過的好一些,同是緣聚的異鄉人為何武力相加而不能融洽在一塊呢?也許那時我們的青春世界里沖動含的更多一些。
從頭至尾,我在廠子里呆了三個多月,沒存什么錢,當時每月全勤才三百元,這點薪水僅供自個花銷,也沒富足,所以辭職后回到家里,也沒給父母一分錢。雖然父母不指望我的錢,但我在心里烙下的是愧疚。回到家后,父母沒問我辭職的原因,倒是我主動闡明了不想干的實情,而對于一句:不想干的原因卻始終包裹著諸多因素,說不清道不名。
而如今,我依舊生活在這座城里,每次走在通往這座城不遠處的宏源紡織廠,我就會駐足下來,想多看兩眼曾經來過并伴有故事在里面的廠子。盡管廠名換了又換,員工走了一撥又換了一撥,但始終不變的是無論時光走多遠,它依舊座落在那里,記憶也依舊銘刻在那里。所不同的是有種“笑問客從何處來”的感覺。
六
之后的日子,先是在家賦閑一段時間,之中干些雜活,下地薅草什么的。后是跟著我縣的扶貧班學習電焊,提起扶貧班,這也是當時我縣響應國家政策實行的一項免費學習技術的機會,針對的群體主要是閑置在家無業的青壯年男女,父親決議讓我學門技術,說是學門技術,起碼以后生活有著落。當時政府出資扶持的扶貧培訓班傳授的學科都是實質性的技術或手藝活。例如,美容美發,裁剪、電腦設計、然后還有電焊這類科目。在沒有和我商議的情況下,父親直接給我報了電焊班。對于電焊,我早有耳熟,也深知電焊電弧光閃眼及對身體皮膚的傷害。所以心里,我特別不愿意學這門手藝,而這所有科目中,我想學的意愿更傾向于電腦設計這塊。不過,那會兒,電腦在生活中還很稀缺,依當時的眼光看事情,即使電腦這活兒學好學成,出師后單獨撂個也不好找事做,倒不如一老本等的學門電焊,這活兒應是男生的不二選擇,等學有所成了,起碼自個可以單門立戶的尋一營生不是!父親正是出于這樣的考慮,才自作主張的為我選擇了學電焊。
學這些科目的地方政府選擇了縣林業局的二樓,二樓除了若干個小房間外,還有一寬敞的大廳,我所學的電焊班因為學員眾多而被分置在大廳里,其它科目中的學員因人數相對少而被分別分在其它的房間。教導我們電焊班學習的是一位年歲五十開外的老頭,白皙的方臉,頭頂發絲稀疏,眼睛大而有神,身著白襯衣配以黑色西服褲子外扎腰,從頭到腳一溜下來通體胖的勻稱。別有師者風范。
他講起話來聲音憨厚,講授的知識點也很細膩,使我們作為學員的聽者感覺韻味十足。在坐的來自七里八鄉的學員都很喜歡聽他的課,他寫在黑板上的字也很漂亮。一撇一捺運作的都很嫻熟,學員們都打心眼里仰慕這位師者從事電焊行業知識的高深。
他會把一節課所講的知識點樹枝分叉式的羅列在黑板上,對我們逐一的講解,然后讓我們這些學員把知識點抄寫在一同免費發的本子上。并督促我們要記在心里,說是以后考試用的著。一節課下來,摘抄的內容寫好幾頁密密麻麻的字。有學員雖是把師者所講內容全抄在了本子上,但一下課后本子一合,萬事ok.針對此種情況,這位師者常說,抄在本子上的東西未必是自己的,裝在心里的才是別人偷不去的。大家要多溫故啊!
課下活動里,有幾位愛好下象棋的智者,車馬炮輪番上陣,殺的不亦樂乎。這位師者也是位象棋愛好者,每逢看到學員們聚在一塊兩人執棋子對峙,那神情仿佛是操縱著千軍萬馬的諸侯,神思凝慮,一起一落都顯得小心翼翼。師者會好奇似的走過來,或是靜默看著學員執棋子拼殺,或是與學員切磋幾盤。氣氛甚是濃烈。
我們住宿與吃飯的地方被安置在一空曠的紙廠里,離學習的地方相隔不遠,步行也就十來分鐘。碩大一座廠房,走進里面空曠無比,上下鋪鐵架床一一并排著,中間只留個過道,那時剛好是春末夏初的過渡季節,不冷不熱,溫度剛剛好,睡的也愜意。這是我們男生宿舍,與我們男生宿舍東面有一樓梯,通往上去,那是二樓,是女生住宿的地方。男生與女生同住一座大廠房,只是樓下與樓上的間隔,自然,為避男女問題,樓梯的門口掛一簾子。意思是男生莫入。那時來自縣城不同村莊的男女學員,大多年齡十八九或二十來歲的多,這個年齡段自然是單身男或單身女了,青春騷動期,免不了春波蕩漾,互生情意,所以,打破一張簾子的禁入也屢見不鮮。當然這只是少數人的例外。
做伙食的地方與男生床鋪緊挨不遠,錯落在靠窗的西邊,由兩位面色土黃中年男人掌勺做飯,做的飯食馬馬虎虎,權且算中規中矩。一天三頓飯,就數中午飯食豐美些,主要是有幾道可供選擇的帶油水的菜品。現在能記得清的有花菜配肉,香菜涼拌黃瓜、大燴菜等。主食主要是面食,北方人以面食為主,比如蒸面條,湯面條、撈面、還有一些饅頭或油炸食品等。供多層次味覺不同的學員與師者享用。當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國家免費提供住宿及要學習技術的培訓機會,飯食上自己還是要掏腰包的,各個學科的學員培訓期統一三個月。三個月的生活費大抵都在三百元左右,有飯量大的男學員甚至趕超此數字之外,自然,女學員生活費會少些,畢竟,女生節儉,飯量也小。
當季節的風悄然吹開了姹紫嫣紅的花,我們各科學員的培訓已到終結。這三個月的時光與其說是在培訓學習,不如干脆的說是讓我們又重新回到了課堂。每天師者握著電焊書講啊講,在黑板上寫啊寫,我們這些學員像小學生一樣在本子上抄寫的一頁又一頁。三個月下來,本子里滿滿當當。那么厚的本子,一頁不拉的寫滿,如同一長篇小說的完本。
到最后,關于電焊方面的理論知識算是學完了,本想著下步的安排會讓我們這些學員手拿真把式的實地操作,把學得的理論知識用在實踐中,過一下未曾觸摸過的焊把癮,但奈何中途事出變故。實踐地點選在了遠離家鄉的江蘇造船廠做實習工,既能掙錢又能把理論知識用于實踐,可謂兩全其美。想象雖好,但現實情況擺著一個條件:那就是去往南下江蘇的車費自個要自理,另要先交四千元的押金。之后,我搭車回到家里,把個中原由一一匯報給父母聽,當得知要錢的事,父母眉頭一皺,不再說話,默默無語中斬斷了我南下江蘇造船廠的實踐之行。
回顧走到這里,也許會有看官會為我半途而廢感到惋惜,會問我會不會怪罪父母沒能拿出那么多錢讓我獨闖一次,會問我事隔多年,對過去的事或人有什么看法?會不會后悔或內疚?唉!能出于言表的文字,又何嘗不是自己想要問自己的呢!人走在生命的長度上,再回首那只是一段段過往歷程,能走著,那就是永無止境的凝煉,與探究意義無關。
七
朝著人生軌跡的方向往前走,這期間幾經輾轉,先是幫著父親放喇叭,這活兒擱現在來說就是放錄音,村里村外,誰家逢上結婚娶媳婦,方圓百里的鄉親,自會尋上門來,定好日期,結婚前的頭一天,主家都會提前來引路,我則跟在隨從后面,推著白鴿牌自行車,后座兩邊各搭拉兩個大喇叭,前手把掛上大提兜放錄音的家什,像錄音機,擴音機、磁帶之類的必不可少。到了主家,忙工幫著把喇叭架在樹杈或屋頂,我在主家預備好的房間或走廊安裝好家什,三下五除二一切就緒。喇叭里就開始嗚嗚啦啦唱響起來,把喜慶氣氛調試的更高。那時的婚慶因有這種響器而摻乎的更加熱鬧。結婚的當天,新郎新娘拜天地的典禮儀式皆通過我們的話筒與兩個大喇叭把聲源擴散到村外的麥地,樂呵的麥苗似乎都沉醉了。一樁喜慶事下來要兩天,兩天下來能掙五十元,主家管吃,有時,離家遠或是雨雪天氣,主家會留自家住,盛情款待,別有一方風情。自然,父親的這套放號的家什也包攬白事,白事放單調無味的哀樂,一板磁帶,放在錄音機里通過擴音機輸入大喇叭反復循環的響起,響聲的時長隨主家支配,一般在我們平原農村,喪事上響喇叭的在出殯的頭一天,哀樂響起,整個村子的人都可以聽得見,這就給村里人傳遞了一個信息:村里老人又去世一個。喪事放喇叭的時間比較短,有時會用一天,也有時會用兩天,各家主顧不同,因人而異。不過,時長與時短,所得費用還是那么多,只是,白事上用喇叭的很少。目前,很難再看到誰家喪事再雇喇叭放了。倒是婚禮慶典依舊延續著外擴音喇叭經久不息。或許,在這點上,隨著社會的進步,人對事的認識會注入新的元素。時過境遷,這差事也早不干了,父親的那套家什一直放在柜子里,成為回望過去的一個標本。
八
這之后又干了段老本行——建筑隊,這是我截止到人生三十歲之前唯一重復的一份行當。人一旦到無路可走,就會重復以前的老路。雖是重復老路,但相比以前村里的蓋房班,那檔次分外分明,就如同正規軍的部隊跟雜牌軍的響馬作對比,不是一路貨色,簡直大相徑庭。同樣是蓋房子的,這次跟著村里的一街坊,來到離家不遠的鶴壁新區,在我們中原地區頗負盛名的宏力集團再次體驗了一次建筑工的生活。
初入這么大的建筑公司,工地面積龐大,人員眾多,各職各責都有明確分工,光我們這些建筑工程里的農民工就分好幾個工種,譬如說,木工,焊工、架子工,車工、水電工以及鋼筋工都有,這一系列的工種皆穿一身淺藍色的工作服,各個工種的組長都穿一身深藍色的工作服。以此,當官的與小卒在衣服上就有了區別。
我起初被分置在土工里面,主要任務就是挖坑,推土,或是和泥。我們這一班里十個人,老少皆有。領頭的是一位四十七八歲的中年人,著一身深藍色衣服,衣服的胸前繡有“宏力建設”二字,發型短而卷曲,混在人群中最惹眼的標志就是他那一圈臉的胡子,稀疏著伏在兩腮。黑黑的,十分顯眼。似一U行環。略一看,有點武夫的派頭。不與人相處,很容易被他的外表所蒙蔽,一旦走近他的生活或與之交流,方知其則不然。他長像雖武夫了點,內心卻很厚實。
剛來宏力集團那會兒,我們土工隊壯年多,只兩位五十左右的中年,大伙兒一塊干活,偷懶耍滑者就會滋生。當時我記得那位武夫組長交代我們幾個推土和泥。組長在時誰比誰干的都帶勁。一瞅到組長悠然離開。情形就變了樣:吸煙的點火抽煙,推土的把手推車一翻,坐陰涼處大歇特歇。唯獨兩位中年男子不緊不慢的干著手頭的活兒,歇著的都說他倆傻,組長不在還干的滿勁。但兩位年長者不聞耳邊語,依舊干著手中活。日頭一點點偏移,不一會功夫,歇著的閑聊盡興之中,圈臉胡子組長冒不定來巡視了,正好看到眼前的一幕。說到這兒,想必看官會有一串聯想:罰偷懶者了吧?或是獎勵那兩位中年人了吧?沒有,這不是結果。最后的結果是組長領著大伙干,一直干到活兒結束。而之前的兩位長者卻提前下了班。這一直是我在建筑工地作為一名農民工深刻的經歷,雖不能闡明何意義,但我覺得這就是曾經的現實。
土工活兒我沒干太久,從頭至尾不足半月。后來轉至鋼筋工隊伍,在那時,這是在建筑工種里我較為喜歡的工種,不僅是在薪酬上高于其它工種,而且鋼筋工里的成員基本上青年人多,大伙在一起,有共同話題,再者,鋼筋工多少含點技術上的活兒。比如說握箍筋,看著別人手工在工作臺上握套子的架勢順暢灑脫,動作嫻熟,握完一個套子隨手飛盤似的往空曠地方一扔,感覺每一動作的觸發都沒多余的環節,眼觀熟手握套子那是羨慕與欣賞美的結合體。雖是簡單而真正讓新人上手做同樣的活,不是紕漏百出,就是姿勢動作不協調。這就是眼高手拙,熟練與不熟練的問題。這活直到我告別這個行業也沒親身體驗過那種握套子甩勁十足,樂在其中的滋味,只是從回憶中深深的體味這種猶似男人體魄迸發有力的感覺,想到感覺,就好比嗅覺一樣很難表達的清楚,只有自己嘗試了方知其味。
在鋼筋工里面,分三個組,每組十五六人不等,每組都有專職組長,主要負責生產箍筋,核算施工成本,現場區域管理及鋼筋套子成品堆放和施工的分項質量評定,以及熟悉圖紙等。
組長是我們鋼筋工的頭兒,四十來歲,瘦高個,麻子臉。主要任務就是專管給大伙派活,派完活后就悄悄的回辦公室了。或者看到誰誰哪項活兒做的不合格,親自指導并修正。別看組長瘦骨嶙峋的,也是位有脾氣的人,不光是組長有脾氣,脾氣大,而且我們鋼筋工成員里也有那么兩三位脾性大的主兒,也許是組長不夠威嚴,也或許是鋼筋工年輕氣盛,在我耳濡目染的日子里,經常看到組長大聲對著那兩位別類的鋼筋工脖露青筋的怒吼。似乎歇斯里底的發瘋。被吵者也是面紅耳赤,繃著嘴唇,直直的瞪著眼,組長疾聲厲色的話語激怒被吵者后,被吵者也是當仁不讓,氣急敗壞的與組長頂嘴。在眾目睽睽之下,通過大伙兒的勸解,最終不歡而散。這是我剛入鋼筋組不久所目睹的事情,印象特別深刻。后來通過一段時間的了解與接觸。知道了被組長所訓斥的兩位是何許人也。原來他們都是與組長有直接或間接關系的內人(沾親帶故的人)。一位是組長的小舅子,年齡三十多歲,瘦臉,一般個頭,五官中,察言觀色的小眼睛顯得特靈光。工作中,愛在頭上扣一紅色長檐鴨舌帽,混在工友里,顯得格外醒目。此人貴為組長小舅子,愛顯擺以師自居的架子。話多,愛指揮別人為他打下手。給他打下手者往往被他訓斥得怒目圓睜。此人之因為常常被組長訓斥,不單單跟急躁脾氣有關,更主要的是此人愛占上風,固執己見。有那種不服的勁頭。而組長呢。脾氣是大了點,但人家的思路指揮是正確的,所以,兩個脾氣大的人醞釀的矛盾點是錯與對的服從。
另一位是一小伙子,年齡二十五六歲,寸頭,皮膚白,長著一副苦瓜臉。也是組長的小跟班,在鋼筋工里算是骨干級人物,也是握箍筋的老手,雖說貴為握箍筋的老手,鋼筋工里的老員工,但也老挨組長的訓斥。組長訓人時,總是歪著脖子,怒目圓睜的樣子,這位小伙子屬于內向型人,平時少言寡語,不愛交際。面對組長暴跳如雷的姿態,小伙子先是悶葫蘆一個,只是泛著紅臉,呆呆的站著任憑組長咆哮,后是滿臉通紅,猙獰的神情顯露,憤怒之情蔓延至極點。扯著喉嚨與組長辯論。嚇的組長臉一赤一白的。
回憶像一條彎彎的小河,緩緩而淌。數不盡的人事變幻中,撥開塵世迷離。我依舊印象深刻的記得在我們鋼筋工成員中還有一位電焊工的老者,年方五十開外,穿著邋里邋遢,干起電焊來,電弧光刺目閃耀,別人都用正規的焊帽護眼。而這位老者卻標新立異,單單的戴了一副墨鏡遮擋電弧光。從此番裝扮不難看出,這是位有焊工經驗的老師傅。焊接金屬零部件中,老師傅先是對著焊接的金屬零部件敲敲打打,再用鋼絲刷來回刷刷,然后右手持焊把,焊條與金屬零部件間瞬息產生電弧,弧光瞬間閃亮,瞬間熄滅。老師傅慢條斯理的將電弧沿著焊縫一層疊加一層,每層中都用小錘子敲敲打打,以便使焊接的零部件夯實。他那一招一式嫻熟的動作,常引得我好奇心大發,駐足蹲下身子,與老師傅攀談幾句。老師傅人也爽快,電焊把子遞給我,讓我在廢鐵料上敲敲點點,一來二去,反反復復,倒揣摩出怎樣連續不斷引燃電弧的訣竅。懂電焊的行家都知道,手持焊把時,最基本的常識是要持焊帽或其它防護措施的,否則的話,易晃眼(學名稱作電光性眼炎)。但在那次,我雖持了防護措施的焊帽,但也一樣晃了我的眼睛,那淚水嘩嘩的,眼睛紅紅的,澀澀的,睜眼閉眼都不得安睡,索性用毛巾沾濕了涼水敷在臉上,依舊無濟于事。后來我強忍著流淚及沙粒感的疼痛,用手捧著涼水往臉上敷,幾經幾次,癥狀輕了些,再后來,疼痛感慢慢的消失了,不知不覺間,眼睛又恢復了正常。唉,如今想來,真是好奇心害死貓啊!歷經了那次的教訓,這以后再也沒有接觸過焊把,縱然我之前學過電焊理論知識。想來,人不總是這樣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以后的日子以至到現在再未摸過焊把,每次路過街道旁電弧光忽明忽亮閃耀時,不由得一只手遮眼疾速而過。
思緒走到這兒,腦海中鐫刻的那段場景,那些人,存在記憶里依舊那么清晰可見。恍如昨日發生。忘不了伙房里,做飯師傅做得的拿手雞蛋炒西紅柿面條,在那時,嚼在嘴里,那味道的面湯,那勁道的面葉,攪和在口中,滋滋美味潤在心頭。由今憶起,那是流逝在歲月長河里的一段經歷,也是在人生頻繁波折中不會遺忘的青春痕跡。每每看到在城里打工的那些建筑工人,頭戴安全帽,衣著各樣的農民工頂著烈日,臉上淌著汗水,身上近乎被汗水洇透的衣服,依然毫無顧忌的干著活的情景,都會觸及到我的記憶,進而碰開一幅曾經自己涉足這一行當的畫面。再次回望,相隔遙遠。這次以后,至今沒再從事過建筑行業。也不想重走回頭路,或許是自己吃不了這其中的苦頭,也或許像之初那樣,不愛這行當。甭管怎樣,人生一條直線,路過,經歷過,都已過去。
九
沿著記憶的脈絡繼續往前走,建筑行業結業后,接著又轉型了人生行業中的另一份工作————在一家養雞場喂雞。說起這活兒,不用細想,單從感官上就可以意識到這是臟兮兮的活兒,雖是臟活,暫且不說累,但也是大哥托他與同學的關系,中間又隔同學他哥與養雞場老板的關系,這樣關系套關系的份上,才躋身于這家養雞場。養雞場面積不算大,座落在市區郊外,正方形的院子里豎立著幾座瓦藍色的破房子,看上去有些年頭,院子里除了房子,還有樹,樹是靠著兩排房子中間屹立的,不用想這是為雞舍在夏季遮陰涼用的,院子里還有幾只體格肥碩的大狼狗,個個兇神惡煞的,看著都讓人不寒而栗。其中兩只狗在院子木樁上用繩索拴著,另一只狗頸上沒有拴束物,孑然一身無拘無束的樣子在院落里閑庭信步的溜達。初到養雞場時,我非常恐懼這只健壯的狗,怕它咬我,后來養雞場老板微笑的告訴我這只狼犬一樣看上去龐然大物的狗,性格其實很溫順的,它不但不咬人,時候長了,和它相處下來,它還會很聽話,它能聽懂人對它的發號使令,比如讓它坐下或站起,它都能聽得懂,狗能成為人類的好朋友,我想,原由就在這里吧。
養雞場連我一起共四個人,自然老板及老板親屬包括在外。回憶隔多年,而今執筆端,依舊記憶猶新。四個勞力中,有一年長者,年近花甲,彎腰駝背,禿頭圓眼,一笑滿嘴無牙的老漢,這是老劉,老板尊稱他劉叔。主要職責是清理雞舍里的雞糞,干活時,頭戴紅色安全帽,著一身沾滿雞屎的帆布軍綠衣。推一輛鐵制獨輪的小車,時常出入雞舍與院落之外。很是殷勤。
按年紀算起,老劉在我們四人中最年長,其次是老吳,老吳給我的印象最深刻,年紀五十來歲,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的,瓜子臉,禿頂,皮膚白皙。干起活兒來很夯實。為人處事也很溫和,不急不躁。唯獨五官中的眼睛在面部坐落的不是很順溜。看起人來,眼珠子不正,貌似斗雞眼那種癥狀。甭管老吳外貌雖是丑陋了點,但人家人品好,做事干練,既善于修理機械器物,又精通磅秤,因此很受老板器重。現在我認得磅秤上的一斤一兩,就是始于老吳教會我的,于人相識,得益于老吳的甚多啊!
比老吳年歲稍小點的是小劉,小劉三十來歲,也是頭發稀疏,不過倒不是禿頂,個頭小且瘦,臉上抬頭紋溝溝壑壑。一笑起來,一排齙牙外露,格外有特點。小劉的主要職責是每天按時給母雞喂食(以雞飼料為主,吻起來很香的,以提高雞的產蛋量),給母雞喂食不是個簡單的活兒,一幢雞舍里,兩排“=”狀的雞籠里,上千只母雞,喂多少量的雞飼料,所喂食的量既不能太多,又不能太少,以撒食均勻為好,否側影響雞的產蛋量。這其中還得注意喂食量的時間與分寸,早起喂食量少,中午與晚上喂食量偏多些,因為多數情況下,中午和晚上是母雞產蛋量的高峰期。小劉給老板喂了五年雞,自然關于喂雞方面經驗特豐富,一天里,喂幾次雞,間隔多長時間喂一次,何時收雞蛋,在他腦子里已是一定的樣。成為了一個規律模式。
四個勞力中,我和小劉年歲相差還較近些,所以容易打到一塊兒。小劉是個話癆。愛說愛笑,老板不在或歇息的時候,小劉像是噴空一樣,說些稀奇八怪,似有若無的事來,記得說的最多的是傳言老板常和不正當女子來往,甚至偶爾還會把酒吧里的女子半夜帶過來同居。這些危言聳聽的話,起初我還有點不信,亦或小劉給老板造謠。沒曾想這是事實寫真,老板若單身還好,沒閑言可論,關鍵是老板的媳婦兒個頭亭亭玉立,臉盤貌美如花,而且還是白衣天使的護士,又有一大胖小子。男人花心,也不能花心到找一個不如自己媳婦兒好看的女人啊!
小劉是外鄉人,說話語速快,再加上他們老家方言的語調,讓人感覺拗口難懂。不過,時間一久,慢慢相處下來,倒是適宜,也能聽得懂了。別看小劉其貌不揚,和老板關系拉的特好,言語上跟老板稱兄道弟,哄的老板七十多歲的老母親滿面笑容,老太太一高興,就認下了小劉作為自個的干兒子,平時老板穿舊的衣服或其它物品,不用的全都下放給了小劉,所以老板及老板的家人對小劉照顧有佳,深得老板的重用,別的活不干,專讓小劉喂兩座雞舍里的蛋雞,其余的雜活全有我們三個分擔。
在雞場,平日里我們四個各有分工,我當時主要負責喂那些嘰嘰喳喳毛茸茸的小肉雞,一座破舊的雞舍,地面上架起磚墩,然后上面支起竹排,竹排上面再鋪一層塑料網,小肉雞仔散養在塑料網上,上千只黃絨絨的小肉雞仔散漫在平如地面的塑料網上,四處游蕩,時而啄食,時而喝水,生活的美哉美哉的,肉雞仔前期飼養,比較費功夫點,不僅表現在喂食飲水的頻繁上,前期還得注意雞舍的溫度,畢竟,剛孵出不久的小肉雞仔對溫度特敏感,面對疾病的抵抗力也弱,所以,針對這種情況,具有豐富養雞經驗的老板早做好防治的措施,一是在雞舍里放上炭火爐,把窗戶用塑料膜密閉好,提高雞舍內的溫度。(當然這是針對早春或晚秋時令而言的)二是在雞仔飲水中添加些提高雞仔免疫力的藥物,以此提高肉雞仔的成活率。但是這種防患于未然的措施并為得到理想效果,身為肉雞仔飼養員的我真真切切的見證了肉雞仔從小到大的成長過程,可以很直言的說,肉雞仔從小喂到大,每天都是伴著零星的死亡成長的,從幼仔雞,少年雞,直到青年肉雞,也就是成品的出籠肉雞,每個時期,每個階段,平均下來,幾乎每天都會有死雞的發生。那些死去的雞,多數是得病傳染死的,記得最深刻的一次是雞舍內的肉雞一夜間死了一大半,老板及老板母親知道后,對我倒是沒橫加指責,本身我對工作很是盡職盡責,唯獨看著成片死去的肉雞嘆息不已。于是,老板把在醫學院工作的老師請來,把死去雞挑選樣板做尸檢,查找原因,最后得出結論,是一種學名叫新城疫的傳染病所引起的,這種病種對雞傳染病毒最厲害,一旦發生此病,就是大批量的肉雞損失。很難控制病源。
四角圍墻的院落里,我們除了管好自己的職責外,還會做些其它零碎活,像拾掇院落里的雜物,薅草,清洗竹排上的雞糞,閑暇之余,老板是不會讓閑著的,所謂拿人錢財,替人做事。合情合理,打工的命,論不得公道。
提起老板,印象也深。老板挺年輕,四十來歲,長臉,黑亮軟絨毛式的發質,愛梳一背頭,兩耳間夾著一副方框眼鏡,讓人感覺既是博學又斯文。小劉常尊稱他小偉哥。而我叫不得那么親切,直接老板老板的稱呼。老板有兩大嗜好:一是愛喝酒,喝的不是純粹的白酒或啤酒,而是這兩種酒摻和在一起的混合液。不多喝,每天一瓶,一份小菜。有時喝大了,還愛成小時的打電話,一打貌似沒個邊沿。二是老板愛風流,不定時的會去娛樂場所的酒吧,夜總會,K歌跳舞,半夜回來冒不定的帶回一濃妝艷抹的女子,同床共枕。
甭看老板這么窮奢極欲,而我們做工人的每天吃的是自制的咸菜,院落里有小劉開墾的菜園子,有茄子,豆角之類的,每天的飯食都是自給自足。雖不豐盛,吃的卻很飽。
我們很少走出院落的,不是不愿意到外面散散心。也不是我們穿的臟兮兮,臭呼呼的,倒是不知道老板出于哪種念想,平時的生活用品,包括牙刷牙膏,都由老板代辦,之后所花銷的錢從個人工資里扣除。現在回想起來,有圈束人身自由的感覺。
這份活兒倒不使人,工資就是低的無與倫比,每月200塊錢,吃住全免,就是工資不是按月發放,而是你需要時,得向老板預支,好在我們幾個打工的沒啥嗜好,平時足不出戶,也沒借支過,個個還算持家。唯有老吳愛抽煙,過個半月一月偶爾借點零花錢,我了解老吳的家庭狀況,年過半百了依舊單身,這是擱誰身上都會犯愁,而且家有白發蒼蒼的老母,老母親年歲大了還依然種著地,經濟條件差。老吳愛抽煙的嗜好,不是像其他抽煙者那樣抽的純粹是享受過程,老吳抽的是思想上的憂愁,吐霧般冒出的煙是憂愁的釋放。也怪俗話常說,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日子如流水,到了中秋節前后,我向老板提出了辭職,當時老板也規勸我莫辭職,不愿我一去不回頭,說我干活踏實。為此,大段大段的道理給我梳理思想,但是我那時還是年輕,聽不進去,依舊朝著自己的思想走。臨走時,老板請我們幾個吃了一頓飯,邊吃邊說,那種氣氛很是親近。大伙嘴駑,惟老板善談。不管善言與否,但大伙的好我如今一樣的記在心間。
截止到此,我的打工系列軌跡算是告一段落了,但不是終點。生命不止,奮斗不息。只是奮斗的方式不同。俗話常說,干一行愛一行,愛一行鉆一行。回望我的人生軌跡,過了這么多年,干了那么多行當,到頭來想想看倒是一事無成。但我又想到,事物都有兩面性,如若我一味的專注一份工作,而不涉足多面,那么我想這篇萬字小文將是枯燥無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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