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手法賞析難點
詩歌手法賞析難點講解四:白描
一、什么叫“白描”
白描也是詩歌表現手法之一,主要用樸素簡煉的文字描摹形象,不重詞藻修飾與渲染烘托。它要求抓住對象的特征,如實地勾勒出人物、事件、景物的情態面貌。
二、“白描”在古詩中的運用:
1、刻畫人物,不繪背景,只突出主體。如白居易的《賣炭翁》: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
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
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愿天寒。
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
牛困人饑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
在這首小型敘事詩中,作者以白描的手法,成功地塑造了賣炭老翁的感人形象。“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這十四個字的肖像描寫,不僅準確地表現了賣炭翁的職業和年齡特征,而且使人想到他的辛酸勞作和痛苦生活。長期受煙火熏烤使皮膚變色,終日扒摸木炭把十指沾黑,而“兩鬢蒼蒼”又表現出賣炭翁的凄楚和衰老。這樣拚死拚活的苦干,只不過為了“身上衣裳口中食”,掙點錢勉強度日。“可憐身上衣正單”,“夜來城外一尺雪”。作者又以對照的寫法來表現賣炭翁的困苦生活。“心憂炭賤愿天寒”,是更深入一層的心理刻畫。一般人在衣單不能御寒時,總想天氣暖和,可是賣炭翁卻在“衣正單”時“愿天寒”,一怕天氣暖,炭賣不掉,衣食無所出,二想天氣寒冷,賣個好價錢。這兩句詩深刻地表現了他對“賣炭得錢”的殷切期望,反映了他十分悲慘的生活境遇。
用白描手法刻畫人物,三言兩語就能揭示人物的外貌、神態,使讀者如見其人。
2、敘寫事件,不求細致,只求簡明。如聶夷中的《田家》:
父耕原上田,子屬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倉。
這首詩表現田家的悲苦命運,沒有大肆鋪張,用語簡煉,詩人冷靜地敘述田家的生活與遭際:父親在原田上耕種,兒子在山邊開墾荒地,他們不惜流血流汗,想盡辦法擴大耕種,增加收獲,以維持生計,圖個日子過得好一點。然而,在青黃不接的六月,田地里的.莊稼還沒有成熟,“官家”早已迫不及待地修繕糧倉,張開血盆大口,只等著禾苗成熟,便如數搜刮進自己的倉里。全詩沒有半句議論與抒情,卻深刻地提示了農民深受苦難的根源。
用白描手法用于敘事,使人感到線條明晰,言簡意真。
3、描寫景物,不尚華麗,務求樸實。如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
詩人連用九個名詞,分別描繪了“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九個意象,成一幅蒼涼寂寥的秋景圖,表現出濃烈的思鄉之情。盡管作者不著一個哀字,但是悠悠哀愁在這樣蕭瑟蒼涼的暮景中盡露無遺。
用白描手法寫景,可讓人快速抓住景物的特征,體會作者所寄寓的感情。
最后想補說一句,白描,有別于細描。細描是對事物的主要特征作細致入微的刻畫。這種描寫,文字絢麗,色彩斑斕,有如鏤金錯彩,絢麗華美。常運用對比、比喻、擬人、夸張等修辭手法。白描則是強調簡單質樸,不重詞藻修飾與渲染烘托。
談談“用典”這種修辭手法
用典亦稱用事,凡詩文中引用過去之有關人、地、事、物之史實,或語言文字,以為比喻,而增加詞句之含蓄與典雅者,即稱“用典”。用典既要師其意,尚須能于故中求新,更須能令如己出,而不露痕跡,所謂“水中著鹽,飲水乃知鹽味”,方為佳作。本章根據張正體之【詩學】,及黃永武之【字句鍛煉法】二書所論而增益之。并斟酌補入歷來各家,有關作詩用事之立論,以為參考。
用典之功用
用典之功用有四,略述于下:
一:使立論有根據--引前人之言或事,以驗證作者之理論。即【文心雕龍】所謂“援古證今”也。如李商隱之【有感】詩:
中路因循我所長,古來才命兩相妨;
勸君莫強安蛇足,一醆芳醪不得嘗。
其中“蛇足”一詞,即引自【戰國策】:“楚有祠者,賜其舍人卮酒,舍人相謂曰:‘數人飲之不足,一人飲之有余,請畫地為蛇,先成者飲之’。一人蛇先成,引酒且飲,乃左手持卮,右手畫蛇曰:‘吾能為之足’。未成,一人蛇成,奪其卮曰:‘蛇固無足,子安能為之足’,遂飲其酒”。李詩即以此作為引證,使為立論之根據。(以喻勿另生枝節也)
二:方便于比況和寄意--詩中有不便直述者,可借典故之暗示,婉轉道出作者之心聲,即所謂“據事以類義”也。如前“命意”章中蘇東坡之【仇池石】一詩,
欲留嗟趙弱,寧許負秦曲;
傳觀慎勿許,間道歸應速。
相傳蘇東坡有一珍藏“仇池石”,王晉卿以詩借觀,意在于奪。東坡不敢不借,旋以詩寄之。用藺相如完璧歸趙之典故,委婉表達出作者之心意,何等醞藉,
而不致令受者有太大之難堪。另如【唐詩紀事】卷十六引“寧王李憲見賣餅者之妻明艷動人,而強娶為妾,且十分寵愛。翌年,寧王問‘猶憶餅師否?’其妻頷首。寧王召餅師進府,其妻面對故夫,淚流滿頰,凄婉欲絕。時有十余文士在座,意皆感動,寧王命做詩以記其事。王維詩云:
莫以今時寵,而忘舊日恩;
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
借春秋息夫人之典故,以顯出女人之堅貞,使寧王深受感動,而讓其與故夫團聚。(按:典出【左傳】,莊公十四年,楚子滅息,以息媯歸,生堵敖及成王焉,未言。楚子問之,對曰:吾一婦人,而事二夫,縱弗能死,其又奚言)
三:減少語辭之繁累--詩句之組成,應力求經濟,尤其近體詩有其一定之字數限制,用典可減少語辭之繁累。如:
覽古 李商隱
莫恃金湯忽太平,草間霜露古今情;
空糊赬壤真何益,欲舉黃旗竟未成;
長樂瓦飛隨水逝,景陽鐘墮失天明;
回頭一吊箕山客,始信逃堯不為名。
詩中“長樂”一詞乃指漢之長樂宮。【漢書】平帝紀:“大風吹長安城,東門屋瓦飛旦盡”;“景陽鐘”之典出自【南史】:“齊武帝數游幸,載宮人于后車,宮內深隱,不聞鼓漏,置鐘于景陽樓上,應五鼓及三鼓。宮人聞聲早起妝飾”。“箕山客”一詞乃指堯之許由也,【莊子】:“堯讓天下于許由。許由曰:‘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又齧缺遇許由曰:‘子將何之?’曰:‘將逃堯’。又史記:“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冢”。如此利用有限之文字,即將所欲表達之意念,呈現在讀者眼前,故可減少語辭之繁累。
四:充實內容、美化詞句--用典可使文辭妍麗,聲調和諧,對仗工整,結構謹嚴,而增加外形之美,與豐富之內涵。如:
潭州 李商隱
潭州官舍暮樓空,今古無端入望中;
湘淚淺深滋竹色,楚歌重疊怨蘭叢;
陶公戰艦空灘雨,賈傅承塵破廟風;
目斷故園人不至,松醪一醉與誰同。
其中“湘淚”一詞,乃引【述異記】里故事:“舜帝南巡,死于蒼梧。舜妃娥皇女英傷心慟哭,淚下沾竹,而竹色盡斑”。“楚歌”一詞指屈原“離騷”、“九歌”賦中,指斥令尹子蘭之故事。陶公句,借當年陶侃之戰功顯赫,以暗諷當今之摒棄賢能。賈傅句,借賈誼祠中之蛛網塵封,風雨侵凌景象,而寓人才埋沒之感,又切合潭州之地,典中情景,與詩人當時之情景,融成一體,益覺凝煉警策,讀之令人頓生無限感慨。
典故之種類
典故之種類有三,即明典、暗典、翻典,分述于下:
一:明典--明典者,令人一望即知其用典也。如:
“ 氣春江上別,淚血渭陽情;”(杜甫:奉送二十三舅錄事崔偉之攝郴州五排)
“渭陽”一詞出自【詩經】唐風:“我送舅氏,曰至渭陽”之句,遂以代“舅氏”二字。又如:
鄰水延福寺早行
陸游
化蝶方酣枕,聞雞又著鞭;
亂山徐吐日,積水遠生煙;
淹泊真衰矣,登臨獨惘然;
桃花應笑客,無酒到愁邊。
其中“化蝶”一詞,典出于【莊子】之齊物論:“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歟!不知周也。俄而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歟!蝴蝶之夢為周歟?”后人遂以“化蝶”或“夢蝶”,借喻為“睡覺”。而“聞雞”一詞則出自【晉書】:“祖逖與劉琨,共被同寢。中夜聞荒雞鳴,逖蹴琨覺曰:‘此非惡聲也’。因起舞劍”。此處借為清晨之意。
二:暗典--暗典者,于字面上看不出用典之痕跡,須詳加玩味,方能體會。如:
壬辰十二月車駕東狩后即事之四
元遺山
萬里荊襄入戰塵,汴州門外即荊榛;
蛟龍豈是池中物,蟣蝨空悲地上臣;
喬木他年懷故國,野煙何處望行人;
秋風不用吹華發,滄海橫流要此身。
末句出自范寧【谷梁傳序】:孔子觀滄海之橫流,乃喟然而嘆曰:‘文王即沒,文不在茲乎?’作者以文王之任為己任,故言‘秋風不用吹華發,滄海橫流要此身’。暗典之使用,只師取前人典故之意,而不用其辭。即【文心雕龍】所謂“雖引古事,莫取舊辭”是也。
三:翻典--翻典者,即反用以前之典故,使產生意外之效果,如:
賈生 李商隱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雖說賈誼,卻反其意而用之。
自做壽堂詩
林和靖
湖上青山對結廬,墳前修竹亦蕭疏;
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
雖說相如,然反其意而用之也。【藝苑雌黃】云:“文人用故事,有直用其事者,有反其意而用之者,李義山詩:‘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雖說賈誼,然反其意而用之矣;林和靖詩:‘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雖說相如,亦反其意而用之矣。直用其事者,人皆能之;反其意而用之者,非學業高人,超越尋常拘攣之見,不規規然蹈襲前人陳跡者,何以臻此”。又如李商隱之【任弘農尉獻州刺史乞假歸京】詩:
黃昏封印點刑徒,愧負荊山入座隅;
卻羨卞和雙刖足,一生無復沒階趨。
詩中用萬般無奈之口氣,“卻羨”卞和因獻璞玉,而雙腳被刖之事,以表明作者不甘奴顏屈膝之意,其實何嘗真愿斬足,此亦屬翻典之類。
典故之來源
典故之來源有四:一為譬喻,二為成辭,三為史事,四比古人。詳細介紹于下:
一:譬喻--所謂譬喻,即是將以前之人、地、事、物作為當今之比況。其中又可分為以事喻事,以事喻人,以人喻事,以人喻人,以物喻人等五種情形。如:
別房太尉墓
杜甫
他鄉復行役,駐馬別孤墳;
近淚無干土,低空有斷云;
對棋陪謝傅,把劍覓徐君;
唯見林花落,鶯啼送客聞。
詩中“對棋陪謝傅,把劍覓徐君”之句,系引晉代謝安與其侄謝玄相對下棋,及春秋時代吳大夫季札掛劍之故事,以比喻其與房太尉之生死交情,乃是以事喻事之類。又如李商隱之【為有】:
為有云屏無限嬌,鳳城寒盡怕春宵;
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赴早朝。
詩中“金龜婿”一詞,乃指做官之丈夫。按唐朝官制為九品中正制,凡品官皆應配龜。三品以上,其龜袋飾金。故后世言做大官之丈夫,即稱“金龜婿”。此以物喻人之類也。再如李白之【清平調】之二:
一枝秾艷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詩中第四句乃引漢成帝寵幸趙飛燕之故事,以比喻楊妃,即以人相喻之例。又如李商隱之【寄令狐郎中】詩:
嵩云秦樹久離居,雙鯉迢迢一紙書;
休問梁園舊賓客,茂陵風雨病相如。
此詩乃以事喻人之例,據西京雜記云:“梁孝王好營宮室園囿,作曜華之宮,筑兔園,日與宮人賓客弋釣其中”。司馬相如游梁園,梁孝王令與諸生同宿。故本詩之“梁園舊賓客”一詞即指相如。(按司馬相如漢成都人,長于詞賦,景帝時為武騎常侍,武帝時召為郎,因通西南夷有功,后拜為孝文園令,因病免,家居茂陵。故有“茂陵風雨病相如”之句)至若杜牧之【金谷園】詩:
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
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
乃是引過去之人,以比喻今事。即引綠珠跳樓之故事,以喻目所見之落花,乃是以人喻物之例。按金谷園為晉時石崇之別墅,崇有妾名綠珠,美而艷,善吹笛。孫秀欲得之,而崇不許,秀因大怒,矯詔收崇。時崇正宴于樓上,介士到門,崇對綠珠云:“吾為爾得罪”。珠泣道:“當效死君前”,乃墜樓死。
二:引用成辭--如岑參之【奉和中書舍人賈至早朝大明宮】:
雞鳴紫陌曙光寒,鶯囀皇州春色闌;
金闕曉鐘開萬戶,玉階仙仗擁千官;
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獨有鳳凰池上客,陽春一曲和皆難。
詩中“陽春一曲和皆難”之“陽春”兩字,乃引用“陽春白雪”之成語剪裁而成。出自宋玉對楚王問:“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即曲高和寡之意,又如錢起之【送僧歸日本】:
上國隨緣住,來途若夢行;
浮天滄海遠,去世法舟輕;
水月通禪寂,魚龍聽梵聲;
惟憐一燈影,萬里眼中明。
其中“一燈影”一詞,出自佛教之【維摩詰經】云:“有法,名無盡燈。譬一燈燃千百燈,冥者比明,明終不盡。夫一菩薩開道千百眾生,令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譯為無上正等正覺心)其道意亦不滅盡,是名無盡燈”。作者引此舟中禪燈之光影,比喻日本僧人帶法回國,輾轉發揚光大之意。
三:引史事--如鄭畋之【馬嵬】:
玄宗回馬楊妃死,云雨難望日月新;
終是圣明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
詩中“景陽宮井”一詞,乃引南朝陳后主之史實,以襯托出唐玄宗之圣明。按景陽宮本為南朝宮殿之名,景陽宮井又名“臙脂井”。隋滅南唐時,陳后主與張麗華、孔貴嬪二妃,匿于井中被獲,因又名“辱井”。又如杜牧之【赤壁懷古】: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詩中“東風”二字,乃引【三國志吳志】之史實。蓋云:“赤壁之役,周瑜用部將黃蓋之計,火攻曹操大軍。時東風大作,故得成功”。以言周郎之勝魏,實乘東風之便也。
四:引古人為比--如范成大之【虞姬墓】:
劉項家人總可憐,英雄無策庇嬋娟;
戚姬葬處君知否?不及虞兮有墓田。
本詩乃就古人相為比喻之例,按【史記】呂太后本紀:“高祖為漢王,得定陶戚姬,愛幸而生如意。欲廢太子立如意,不果。孝惠元年,呂太后酖趙王,斷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飲瘖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此處乃引項羽之虞姬與漢王之戚姬相為比況。另如王維之【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
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
倚仗柴門外,臨風聽暮蟬;
渡頭余落日,墟里上孤煙;
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
上例第七句以接輿比裴迪,第八句以陶潛自比,以示幽閑與澹泊名利。按接輿者,春秋楚人,姓陸名通,字接輿。昭王時政治無常,乃披發佯狂不仕,時人稱為楚狂。孔子適楚,楚狂接輿游其門而歌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五柳者,晉陶潛也,潛字淵明,一字元亮。陶侃之曾孫,嘗為彭澤令,故又稱陶彭澤。郡遣督郵至,縣吏曰:“應束帶見之”。潛嘆曰:“吾焉能為五斗米折腰”,遂棄冠去。世稱靖節先生,因其宅邊有五柳樹,故自號五柳先生。
用典之要領
賦詩作文,原皆不貴用事,鐘嶸【詩品】云:“夫屬詞比事,乃為通談,吟詠情性,何貴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臺多悲風’(曹植雜詩),亦唯所見;‘清晨登隴首’(張華),羌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謝靈運歲暮詩),詎出經史?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民初,胡適等倡導文學革命,提出八不主義,其中一條即是“不用典”,然招至許多人之反對,其友江亢致書云:“所謂用典者,亦有廣狹之義,餖飣獺祭,古人早懸為厲禁,若并成語與故事而屏之,則非唯文字之品格全失,即文字之作用亦亡……文字最妙之意味,在于用字簡而涵義多,此斷非用典不為功……”因而使胡適修正其主張。蓋如詠史、懷古、諷諫之作,須引故實以為立論之根據,而詠物之什,若只是描寫其外表之構造、形態、功用等,則不但情感無法表達,亦且難以成為生動之文學創作。故用典有其不可磨滅之功能,然亦須知道要領,方能恰到好處,而不至勉強湊合堆砌,或過于晦澀而令人難懂。略敘于下:
一:事如己出,渾然無跡--【西清詩話】引杜少陵云:“作詩用事,要如禪家語‘水中著鹽,飲水乃知鹽味’,此說詩家之秘藏也。如‘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杜甫閣夜詩)人徒見凌轢造化之功,不知乃用事也。【漢書】禰衡傳‘撾漁陽槮,聲悲壯’;漢武故事:‘星辰動搖,東方朔謂民勞之應’。則善用事者,如系風捕影,豈有跡耶!”
二:純用易見事、易識事--【隨園詩話】云:“用僻典如請生客入座,必須問名探姓,令人生厭。宋喬子曠好用僻書,人稱孤穴,詩人當以為戒”。蓋做詩原以運用文字技巧之白描為上乘,用典乃不得已手段,故必須選用人人皆知之典故,若引用過于深奧之典以矜才博,使讀者無法了解,則詩意焉表達,又如何能引起讀者之共鳴。且僻事宜實用,以使讀者易于了解;熟事宜虛用,方不至變成老生常談。如前之【赤壁】詩等。
三:引用典故須加剪裁,期能切中題旨--如一味囫圇堆砌而不能脫化,即古人所譏之“故紙堆中討生活”是也,更有何詩意可言。試看劉禹錫之【蜀先主廟】:
天地英雄氣,千秋尚凜然;
勢分三足鼎,業復五銖錢;
得相能開國,生兒不象賢;
凄涼蜀故妓,來舞魏宮前。
詩中“三足鼎”與“五銖錢”乃是兩則故實,“三足鼎”系指諸葛亮隱居于隆中,劉備三顧茅廬,諸葛亮分析當時形勢,策劃“蜀、魏、吳三足鼎立”事。“五銖錢”乃是漢武帝所鑄之錢,所謂“業復五銖錢”,即寓有“復漢”之意也。又如李白【聽蜀僧濬彈琴】詩中,“客心洗流水”一句,乃是引用“高山流水”之成語剪裁而成。語出【列子】湯問:“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鍾子期曰:‘善哉!峨峨乎若泰山’。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洋洋乎若江河’。伯牙所念,鍾子期必得之”。故后世稱樂曲高妙曰“高山流水”。
四:典故有涉及諷刺譏笑或過于恭維者,皆不宜引用--蓋以典譏人有失溫柔敦厚之旨;反之若恭維過當,則有失作者之身分與人格。如杜甫【敬贈鄭諫議十韻】:
諫官非不達,詩義早知名;
破的由來事,先鋒孰敢爭;
思飄云物動,律中鬼神驚;
毫發無遺憾,波瀾獨老成;
野人寧得所,天意薄浮生;
多病休儒服,冥搜信客旌;
筑居仙縹緲,旅食歲崢嶸;
使者求顏闔,諸公厭禰衡;
將期一諾重,欻使寸心傾;
君見窮途哭,宜憂阮步兵。
詩中只贊鄭之詩詞而不及其諫諍,方不至過分恭維而失作者身分。
以上為用典之要領,總之學有余而約以用,始稱得上善于用典;意有余而約以言,始稱得上善于措辭。誠如【文心雕龍】所言“綜學在博,取事貴約,校揀務精,捃理須覈”是也。以下更摘錄數則前人之有關作詩用典之論述,以供參考。